國二乙 吳靜儀

◆ 「逸事」、「軼事」、「軼事狀」 ◆本文選自《望溪先生文集》，為作者記述 父親所講的左公行誼。 ◆左光斗，字遺直 ◆史可法，字憲之，一字道鄰

◆方苞 (1668 年 —1749 年 ) ，字鳳九，一字靈皋，號望溪， 安徽桐城人。 ◆清代桐城派散文的創始人。 ◆著作：《望溪先生文集》、《周官集注》、《周官析 疑》、刪定《宋元通學堂經解》等。 桐城三祖 方苞 劉大櫆 姚鼐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 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 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 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 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 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 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 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蔽 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 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 筋骨盡脫矣！

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 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 「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 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 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 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 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 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 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 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 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 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 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 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首段從左公「閱文」、「解貂」、「掩戶」、「問 僧」、「面署第一」，至「使拜夫人」一連串動作，表 現左公對史公的期許和賞識。接著，左公入獄，史公探 獄，左公怒斥，史公流涕述其事；寫出了左公對門生的 期許之深，與門生深體教師用心又心疼其遭遇的心情。 最後，史公為國盡心、並常關心左公父母；展現了 史公對左公的回饋，也呼應了首段左公的知人之明。

這是一篇記人的散文，也是望溪先生的名作。由 於屬於逸事，所以作者只概括性地選擇了左光斗生平 幾個精彩的片段，加以細膩描寫。著墨不多，但人物 塑造得栩栩如生。語言簡潔，對話傳神，剪裁得當； 節奏明快和風格健雅。本文在寫作上有兩個特點： 一、筆墨經濟，形象生動。 二、側面烘托，以賓顯主。

…… 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 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 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 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 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 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 石所鑄造也！」

1. 〈左姓宗祠聯〉 佚名 鐵鑄肺肝忠貫日；賦齊衡固字如珠 2. 〈題揚州史可法公祠〉 黃文涵 萬點梅花，盡是孤臣血淚； 一坏故土，還留勝國衣冠

3. 〈梅花嶺〉（節錄） 余光中 青史的驚魘掀到你這一頁 / 凜然於刀瘢猶未合血漬猶未乾 悵然於劫後漁樵的傳說 / 說你亂兵裡並未遇難 / 過了屠城最長的十夜 / 生還者爭論當日誰見你 / 一頭白馬騎著，烏帽，青衣 / 遠出天寧門而去的背影 / 從英山到霍山你的威靈 / 每一陣風來都隨旗飄動 / 不絕的風吹不降的旌旗 / 不同的旌旗同一個方向 / 指著北京岌岌的城垛 / 飄啊，從梅花嶺上到黃花崗上

是什麼樣的力量，讓將士拋顱灑血，奮不顧身？又是什 麼樣的信念，使得士人堅貞不屈，生死不移？ ── 勇者無 懼，他們的心中都鏤刻著一個「仁」字。因為仁，即使在 最惡劣的環境下，仍無法棄天下蒼生於不顧；因為仁，就 算自己遭遷受謫，也要為社稷安危發聲，義正辭嚴。士人 的忠貞節操，為萬千黔首，為一朝國祚，我們驚見一則則 用生命鑿下的動魄史詩。文天祥從容就死，臨刑前曰： 「孔曰成仁，孟云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 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史可法死守揚州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為國家奮戰到最 後一刻，至死方休。中國史上多少騷人墨客，因堅持正道 與理想而被流放江湖，滿懷著巨大而凜然的悲憤？他們的 心熾熱滾燙地鎔鑄在民族風範裡，得以傳承遺芳。 但你說，那些烽煙戰火都已成過去，今日是一個沒有慘 絕殺戮的太平盛世，那些風流人物如同潮打沙灘，了無痕 跡。僅能遙遙地在古籍中、書本上，透過潔白或泛黃的紙 面，與我們輕輕招手。可是，又有哪一事、哪一人、哪一 刻擁有恆駐不滅的生命力？沒有，必然沒有。

在悠遠廣袤的時間洪流裡，仙人王子喬也不能被標 記上一個點，何況壽命不永的諸位先古志士仁人？人 身百年，翰墨千秋。和文章文學相比，人的一生何其 短暫。「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 客」，和遼闊無垠的天地相較，人類只是一個渺小的 匆匆過客。那麼，在極其有限的歲月裡，什麼該是我 們追求的目標與意義呢？汲汲營營，為名為利，庸庸 碌碌過一生？抑或是平平淡淡，無風無浪，安安順順 到白頭？的確，那也是一種普遍而正常的型態，但我 以為，這樣的人生難免乏味，難免幾許乾枯。

放下干戈，褪去鎧甲戰袍，國家自由了，那，人的 心靈呢？能否給它裝上一對做夢的翅膀，盡情遨遊宇 宙，天馬行空？能否嘗試許它一些夢想的勇氣，實現 的動力？既沒有疾風，也沒有板蕩，那麼，近則獨善 其身，成就自我；倘若行有餘力，遠則推己及人，兼 善天下。欲明他人德者先明己德，積極發掘自身的潛 力，找尋自我存在的價值，放手一搏，儘管在絕處斟 酌自己，豪邁揮灑，熱烈燃燒，將完整的自己完全綻 放，那一瞬間，即是體現噴薄了一個全心全意的靈魂 泉湧，一頁獨一無二的歷史。

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也都有嬰兒誕生。日復一 日，生命如是流轉。古人的形體肉身雖化為點點塵 埃，長眠故土，但其遺風餘思成了片片不朽的光輝， 照耀著百代史冊，並且或深或淺地注入我們的思想 血液裡，靜候沸騰的那一刻；今人的價值有待自己 以一生的時間與毅力來開拓。一脈文化，一介丹心， 千古依然，只在我們的凝煉與承接。